“怎么会是你?!”
凌迟手中长剑当啷落地,脑中嗡嗡作响,似要晕倒。他生性冷漠,不曾落泪,可是此时,却是满眼血泪,“为什么?为什么?!”
酒爷不闻不语,鲜血不断地从胸口汹涌而出,身子颤栗,极为痛苦,但是脸上的笑容却灿若桃花,仿佛冬天里明媚的阳光。 凌迟抱着酒爷,心力交瘁,光阴荏苒,恍惚间过往一切一下子浮现眼前,历历在目。
青松山,地处秦岭南端,因松林如海,加之松树常年青葱,是以文人墨客谓之“青松山”。
“看刀!”凌迟背靠松干,正独自饮酒,突听身后一声巨吼,只见一虬髯大汉横眉倒竖,手举钢刀,正恶狠狠地向他劈来。凌迟一惊,将手中酒罐向来声掷去,遂拔剑回撩,一招“神龙摆尾”,直抵刀身。刀剑相交,铮铮两声,两人各自向后跃开数丈。
“是你?”凌迟两眸微缩,冷冷道:“你我毫无交集,这般却是为何?”
那虬髯大汉不答,继续挥刀向凌迟砍去。凌迟持剑回护,侧身避开,“听闻丁盛为人光明磊落,豪气干云,虎啸刀法,武林一绝。早些年前,娶妻生子,已然封刀退隐,不再过问江湖恩怨。只是如今,莫非也投靠朝廷,做了走狗,前来缉拿我不成?”
原来那虬髯大汉姓丁名盛,山东人氏,本是镇海镖局的大当家,为人武艺高强,兼之慷慨大义,向来为江湖人士所称道。但人在江湖,难免会惹下事端,而后丁盛娶妻生子,为免仇家寻事,伤其家人,故而封刀归隐,不问世事。
丁盛手按钢刀,没有说话。
凌迟瞄了一眼丁盛,看着他手按刀柄,不禁轻蔑道,“丁盛之名,也不过如此。”
凌迟微微一笑,他本是杀手,树敌无数,上至达官贵人,下至市井小民,深究缘由,显然多余,只管水来土掩,兵来将挡便是。 “拿命来!”
丁盛脸色铁青,字字如钢珠落地,他目露凶光,不待凌迟回神,手挥钢刀,急冲冲向凌迟扑过去。眼看钢刀闪耀,就要劈到。凌迟见状,微倾上肩,躲过刀锋,左手使力,手中剑柄直击丁盛小腹。丁盛受痛,脚底生风,向上高高跃起,反握刀柄,运足内力,往凌迟头顶直直劈下,刀影如虎,来势甚猛。
凌迟冷笑两声,右脚往平地一蹬,借力向上跃起,腕劲使足,手举长剑,直往丁盛刀锋对去。
丁盛看穿剑招,大声道:“我下沉之势,少说也有几百来斤,加之力道全聚刀锋,岂能这般硬接,当真托大!”言罢,左手紧握右手腕部,运足气力,大吼一声,“受死吧!”
不料凌迟这招本是虚招,待丁盛就要劈到,忙侧身避开刀锋,此时丁盛呈下沉之势,而凌迟却是上升之势。
丁盛大惊,未曾想到是这般变故,知晓如此错身,必然露出破绽,忙反手挥刀,欲护住背心,不曾想凌迟腿脚迅疾,借着下沉之势,直踢丁盛后背。丁盛只觉一股强劲力道从后背袭来,五脏六腑,似要震碎。面朝大地狠狠砸下,腹中液体汹涌,丁盛咬紧牙关,但嘴角还是溢出了鲜血。
“虎啸刀法,武林一绝,嘿嘿,有点意思。”凌迟嘴角上翘,看着丁盛握刀的右手,冷笑道,“只是可惜了。” “可惜什么?”丁盛脸色凝重,“哗”的一声,吐出好大一口鲜血,紧了紧握刀的手,问道。
“可惜我没右手了,不然你可以不用死。”凌迟低头望着右袖,好像想起了什么事,心底一阵阵疼痛汹涌,他咬了咬牙,冷冷道。 丁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听完此话,本想反驳凌迟未免过于狂妄,但凌迟一脸冰霜,神情坚定,让人窒息。
“当今世上,还有人能让你受那么重的伤,失去一条右臂么?”丁盛身子颤了颤,望着凌迟。
“当然有。”凌迟本阴沉着脸,听到丁盛的话后,却突然笑了,笑声充斥着不屑。
“当啷。”
丁盛惊愕,钢刀随即脱手落地,量他纵横江湖多年,大风大浪又不是没见过,但是听凌迟这番话还是有些吃惊,毕竟这些年来,凌迟在江湖上早已难逢对手,所用兵器“止水剑”本是削铁如泥的宝剑,而且“断情剑法”的造诣比他师父南宫权有过之无不及。“断情剑法”以快制胜,兼之凌厉狠辣,往往置人于死地,从不手下留情。再者凌迟轻功独步天下,身法又极其诡异,对手往往难以攻击到他,是以如若想逃走,别人焉能留得住他?不过,凌迟为人狂傲,逃跑之道,他固然不齿,那兴许是遭人暗算了,那会是谁呢?
“谁?”丁盛皱着眉头,重拾落地钢刀,手心全是是汗珠。
“我。”凌迟“嘿嘿”两声,嘴角上翘,神情十分恐怖。
“为什么?”丁盛简直不敢相信,凌迟的右臂竟是他自己斩断的,突然觉得后背一凉,额头冷汗涔涔,右臂一直在抖动。
“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,所以惩罚下自己。”凌迟阴沉着脸,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抖出,轻描淡写道。他心中早就有了一个人,但是却对别人动情,是以斩下右臂,是为断情。
“什么错误?”丁盛问道。
“你知道我师父南宫权是怎么死的么?”凌迟并未回答丁盛的问话,只是冷笑道。
“江湖传闻南宫权遭人暗算,中毒身亡,却不知凶手是谁。”丁盛道。
“遭人暗算?真是笑话。”凌迟眼眸微缩,大笑两声,接着冷冷说道,“南宫权是被我杀死的!”
“弑师如此大逆不道的事,你就不怕遭天谴么?况且南宫权身为‘天下第一杀手’,纵横武林数十载,威名远扬,我不信,你杀得了自己的师父。”丁盛微抿下唇,皱着眉头说道。
“天谴?我从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。”凌迟冷笑,接着说道,“我师父固然厉害,当年的我也不见得就能置他于死地。只是可惜他爱上了一个女人。你可知否,情动,若非重生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凌迟又继续道:“我有九个师兄弟,并非传闻中的,‘止水剑’南宫权只有我凌迟一个传人,只是他们都死了。南宫权为人歹毒残忍,收了二十个孤儿为徒,将他们全都扔到孤岛上,要一个月后,才来接回去,这孤岛在海中,四周都是水域,根本无法逃脱。一个月后,只剩下十个人,其他十人有饿死的,有病死的,有被野兽杀死的,当真凄惨。之后,南宫权正式收剩下的我们十人入门,亲授剑术,时常教育我们,无毒不丈夫,要想生存,就得心狠,物竞天择,弱肉强食。他虽亲授我们剑术,却不曾授于断情剑谱里的一招半式,他说剑谱只能给十人中的佼佼者,十年之后,让我们来一场生死对决,胜出者才能得到断情剑谱,做他的传人。我们十人,生活十年,同甘共苦,亲如兄弟。南宫权收留我们,纯粹是为了替他杀人卖命,他本是朝廷太子秘密组建的暗杀组织‘夜魇 ’的头领,专门暗杀政见不和的朝中大臣,以及清理武林中威胁到太子利益的江湖人士。南宫权给我们每人暗下了西域秘制的毒药“失心散”,以防我们叛变。“失心散”毒性强烈,每年发作一次,发作起来,全身如被万剑穿心,如同置身于火炉之中,被熊熊大火烧得皮开肉裂,痛不欲生。而这世上只有南宫权有解药,他这一死,我每年毒发时就必须去到北方极寒之地,泡在冰水潭中,以缓疼痛。十年期限已至,我们十人生死对决,每个人都想习得断情剑谱,唯独我没兴趣,可是比武还是要比武的,我记得当时第一场,是和我的大师兄孤鹤,孤鹤从小一直照顾我,而在众多师兄弟里面我也只和孤鹤最亲,孤鹤常对我说,师兄弟里面他谁都不怕,唯一怕的只有我,因为只有我能打败他。当时我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,我一直觉得大家亲如兄弟,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分个高低才善罢甘休呢?直到比武那时,我才幡然醒悟,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比武那时,孤鹤一直对我说,凌迟,难道你不记得大师兄对你的好了么?我听完,本就对他心存感激,所以一直闪避,并未还招,可到最后,大师兄一剑刺进了我的胸膛,然后眼光闪烁,极为得意,他说,凌迟,为了除掉你,大师兄我可真是花了好多心血,煞费苦心啊。当时我才第一次感觉到,有时候人真的很冷,冷透骨髓。”
“你大师兄当真阴险。”丁盛说着,咳了两声,擦掉嘴角的血渍,站了起来。
凌迟面无表情,继续说道,“最后,我毫不留情,拼了命的,疯狗似的,使出浑身解数,不管使用什么阴毒法子,全将九个师兄弟全都一一斩杀于我的剑下!哈哈哈!”
“后来,我问师父南宫权,断情剑谱可以给我了么,他告诉我,断情剑谱已经交给你了,你已经学会了。然后,他得意的笑了。”
“原来,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断情剑谱。”凌迟冷笑不止。
“你虽然在武林中成名已久,我本不见得就能打得赢你,毕竟,你和我师父齐名,‘南狼北虎’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,能请你重出江湖,来对付我这等小辈,那人不简单啊。可惜你已有家室,如同我师父南宫权爱上了一个女人一般,有了一层顾虑,出招处处小心,往往是保命为主,这样便不能完全放开,就算剑术如何炉火纯青,也是枉然。因为,从一开始,就输了。”
话音未落,凌迟冷笑两声,左手持剑,大喝一声,向丁盛扑来。 “南狼北虎?那只是江湖无聊之士妄自胡言乱语罢了,南宫权的武功独步天下,老夫自愧不如,但是其为人阴险毒辣,残害忠义之士,老夫是极为不齿的,所以齐名之事,笑笑即可。”丁盛一脸不屑,愤愤地说道。 凌迟嘴角一翘,轻蔑道,“废话少说,出招吧!”
“人有时侯,总是因为要守护一些东西而存在的,也因此变得异常强大。”丁盛口气坚定,双目一瞪,右手挥刀格挡下来,右脚一踢凌迟小腹,凌迟见状,侧身闪过,丁盛不等凌迟回神,左掌呼呼往凌迟肩头打去,凌迟身在半空,没能避开,硬生生挨了一掌。
“好掌力!”凌迟翻转几圈身子,方落地站定,丁盛这一掌刚劲有力,凌迟眉头一皱,显然肩头有些疼痛难耐,但接着他却轻蔑道,“守护?强大?我要让你知道,说漂亮话是没用的,只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,谁死谁活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凌迟哈哈大笑,笑声未绝,他左手紧了紧,挥舞着止水剑,向丁盛扑去,连削带刺,丁盛不敢怠慢,舞起钢刀,连连格挡,顿时铮铮声不绝于耳。
“你还手啊,你不是说守护一样东西可以变得强大么?”凌迟挥剑继续进攻,剑光流动,甚是凌厉,“我要让你的大言不惭付出代价,哈哈。”
丁盛没有回话,咬着牙齿,继续举刀格挡,凌迟剑气飞舞,突然变得异常霸道,一招一式劲力十足,丁盛手臂酸痛,吃力无比。
“啊。”凌迟怒目一睁,大喝一声,挥剑下削,丁盛猝不及防,单手持刀上举接招,只见止水剑寒光闪烁,削去半截钢刀,接着剑尖划破丁盛右臂,深见骨头,顿时鲜血淋漓。
“看你还如何大言不惭?”凌迟冷笑道,“如今你手臂已废,还如何与我相斗?”
丁盛大声喘息,将左手压住右臂伤口,整条右臂鲜血涌出,已然失去知觉,他强忍疼痛,用牙齿咬下左袖,简单包扎了下伤口,左手拾起钢刀,向凌迟扑去。凌迟眼眸微缩,轻蔑笑了笑,腾空而起,两脚夹住半截钢刀,翻身使出连环腿,踢中丁盛胸膛,丁盛受痛,向后摔在地上。
“胜负已分。”凌迟冷笑道,“到底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?”
丁盛没有说话,但眼神异常坚定。
“想不到受如此重伤,还能有如此劲力,果真南狼北虎啊。”凌迟心定,随即冷笑道,“但这也只不过是强弓之末罢了!受死吧!”
凌迟言罢,手持止水剑,刷刷两剑,向丁盛刺去,丁盛举刀格挡,因流血过多,丁盛有些体力不支,不过十招,凌迟一剑刺去,刺中丁盛大腿。丁盛大叫一声,断刀脱手,左手捂着大腿伤口,瘫痪在地。
“这便是大言不惭的下场。”
“当年我杀了我师父南宫权,太子部下一众党羽怕我泄露一些他们不为人知的勾当,在江湖下达斩杀令,是以这些年来,东游西荡,行踪不定,再者,太子部下那些鹰犬武功不济,不堪一击,但也相安无事。你若不是被他们指使,还会有谁?但丁盛再怎么说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条好汉,会这般甘于受人指使?”
丁盛面色冷峻,左手紧握钢刀。
“是了。”凌迟突然想到了什么,讥笑道,“定是趁你不备,将你妻儿挟持,当作人质,逼迫你来取我人头了。”
丁盛咬紧牙关,忽的跃起,手举半截钢刀,向凌迟奔去,像一头野兽一般,“受死吧!”
凌迟举剑想截下钢刀,却只觉有一股劲力源源不断像洪水一样逼来,好似要将自己淹没一般,“受如此大的伤,还有如此劲力,果然不能小觑。”凌迟一惊,竟没接下断刀,眼看断刀就要击中腹部,电光火石之间,凌迟仿佛命悬一线,忙挥剑回挡,凌迟只觉一股霸道的内力奔腾而来,腹部受痛,已然被震开数丈,而丁盛“啊”的一声,却在半空直直的坠落入地。
“若非止水剑是天下宝剑,坚硬无比,挡在了腹前,估计刚刚那一刀非刺进腹部不可。”凌迟“哗”的一下,吐出好大一口鲜血。凌迟手心微微渗出汗水,不禁心有余悸,平生对敌无数,却没刚刚那般凶险过。
“啊?”凌迟稍微心定,眼看丁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心下起疑,仔细看去,只见他后背上插着一柄飞刀,直没刀柄。 “谁?!”
凌迟还在惊异刚刚的变故,忽听身后,松枝摇晃沙沙作响,松子掉地,砸到枯叶发出闷响之声,回头双目望去,身后约莫二十丈处,一个黑影从大松树上跃下,然后朝着反方向疾奔而去。凌迟二话不说,当下运足内力,脚底使力,追赶上去。此时,天色微暗,凌迟定神一看,却不见有何端倪,他追出了十来里,眼看就要追上,可经与丁盛一战显然也深受重伤,再加上这片松树林本就广阔,杂草丛生,荆棘遍地,很容易藏身,那个黑影左闪右避,步伐骤急,转过几棵大松树,一溜烟不见了。凌迟咬住下唇,加快了脚步,心道,“这下看你往哪里逃?”
正疾足继续追赶,忽的从草丛中射出几个暗器,直往凌迟面门打去,凌迟 一惊,“糟糕!”立马翻身,右手卷袍,在空中绕了一圈,遂一格挡了下来,仔细一看,却是五颗暗褐色松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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